有些架 吵完很多年了
我們還在心裡繼續吵
洗澡的時候 睡前關燈的那幾分鐘
突然又冒出一句 當時應該這樣回才對
想讓那個人終於明白自己的用心
想證明那一次的選擇 沒有那麼不堪
外面的日子早就往前走了
心裡那場對話 還停在原處
《莊子・應帝王》裡有一句話 我細品了很久
越品越覺得 生活裡好多時刻 都能裝進這句話裡
莊子・應帝王
至人之用心若鏡
不將不迎
應而不藏
故能勝物而不傷
學生時代讀的文言文 大多是切好的片段
沒有前因後果 背完 考完 就還給老師了
後來自己讀《莊子》才發現
有些句子要放在身上 慢慢嚼
吵架的時候 送別的時候 被人一句話刺到的時候
都會想起它
其中讓我停最久的 是「用心」兩個字
同樣一段遭遇
我們怎麼看它 怎麼回應它
事情過去之後 又怎麼繼續用自己的心
這些其實都是修行
短短二十二個字
這篇想放慢一點 一個詞一個詞讀
一
若鏡鏡子不需要把世界留下來
鏡子前有山 就映出山
有人走過 就映出那個人
照見的當下 鏡子一直都在
它也沒有為了保持乾淨 拒絕任何東西出現在面前
可是人走遠了
鏡子不用把那個身影留在裡面
來證明它曾經照見過
人卻很容易把「留住」當成認真的證明
好像不再反覆想 就代表當初沒那麼在意
不再追問 就等於認輸
連傷口慢慢變淡 都會讓人有點不安
如果我不難過了
那段關係對我的意義 會不會也跟著變少
如果我不生氣了
當時受的委屈 是不是就沒有人承認了
於是心替那段記憶守著一個位置
守久了 連自己的生活也一起守在那裡
二
不將這個送 沒有盡頭
「將」在這裡是送的意思
不將 就是不一路相送
不將 可以是送客
也可以是送走心愛的貓
送客 我們站在門口
遠望著他走到巷子的盡頭
送走心愛的貓
站在家門口往家裡看
哪裡都是他生活過的痕跡
要做到不將 真難
因為這個送….沒有盡頭
一件事反覆浮現 有時是因為它真的還需要處理
該說清楚的話還沒說
該負的責任還沒有人承擔
現實的問題確實還沒結束
這些要分辨清楚
不能拿一句「放下」 就把後面該做的事都省略
但也有些時候
能做的都做了
心還是不肯停 因為還在等一個回答
等對方承認 我沒有那麼差
等某一次成功 替過去的失敗翻案
等失去的東西回來 證明當初的付出沒有白費
這樣看 牽住我們的不只是那件事本身
還有我們交給那件事的一個問題
我是誰
我值不值得被認真對待
當這個答案只能由某個人 某件事來決定
心就很難真正安定下來
就算對方早就不說話了
我們還在心裡 替他留著一個審判自己的位置
三
不迎事情還沒來 先別替它寫好結局
迎 是人還沒到 就先跑出去接
人當然要為未來做準備
生活有責任 做事有先後
我理解的「不迎」 提醒的是準備裡面 另一種很容易被忽略的用力
對話還沒開始
我已經替對方決定 他不會懂
事情還沒發生
我已經在心裡先被否定了一次
表面上是在想接下來怎麼辦
其實眼前的人和事都還沒出現
就先被塞進過去的輪廓裡了
以前受過傷 所以懂得謹慎
這份謹慎有它的來處 不用急著丟掉
但如果每一次相遇 都只能套用同一個判斷
經驗就慢慢不再是提醒
變成看待一切的框
修行裡的觀照 有一部分就是在辨認這一層
眼前真的有什麼
又有多少 是我自己預先加上去的
看得出這個差別
才有空間 回應真正發生的事
四
不藏不藏 也可以記得
如果把「不藏」讀成什麼都不要記得
那人走過的路 也就沒有意義了
經驗會留下辨識力
愛過的人 也會在生命裡留下影響
我們不需要為了顯得通透 把這些都說成無所謂
比較值得細看的是
記憶留下來之後 在心裡變成了什麼
同樣記得一次被背叛
有人因此更會觀察一個人的言行
有人從此認定 所有靠近都另有目的
同樣記得一次失敗
可以讓下一次準備得更周全
也可能讓之後的每個選擇 都忙著證明自己沒有失敗
往事一樣是那件往事
它在生活裡佔的位置 卻差很多
對我來說 「不藏」是一個提醒
別讓某一次遭遇 長久佔住往後每一次相遇的位置
那些事確實發生過
但眼前這一天 還是值得重新被看見
五
應說清楚 也包含停下來
讀這句話 很容易只記得「不留」
可是中間還夾著一個「應」字
只有不留 沒有回應
修行很容易被理解成什麼都退開
但生活裡就是有事要處理
也有一定要說清楚的界線
被不當對待 可以拒絕
自己做錯了 也要承認 要補救
如果每次遇到衝突 都用一句「我不執著」結束
留下來的問題 可能只是轉給了別人承擔
我不尷尬 尷尬的就是別人
我不負責 擔責的就另有其人
所以清明 要落在很具體的判斷裡
這件事 真正需要我做的是什麼
做到哪裡 是我該負的責任
再往前一步 是在處理事情
還是在要求事情 滿足我的期待
這些問題不一定有舒服的答案
有時候 回應是好好談一次
有時候 是停止一段一直在耗損的互動
心可以柔軟
也要有分寸
六
至人連「我要清明」 都可能變成新的執著
讀經的時候 我們很容易先看見最理想的那個境界
然後拿它來量現在的自己
怎麼又生氣了
怎麼還會難過
明明知道不該執著 為什麼還是放不下
本來已經有一份苦
又再加上一份對自己的責備
「至人」就變成一個要趕快達到的標準
修行變成一直檢查自己 還有哪裡不合格
可是如果一面鏡子
只肯照出我們覺得乾淨的部分
其他的都要立刻消失
那這樣的照 其實已經在挑剔妳了
我自己的理解是
觀照也包含照見現在這份不甘願
承認此刻的我 還是很希望被理解
看見它 不代表要照著它去做
也不用馬上替它找一個漂亮的理由
至少先別因為心裡還有波動
就急著判定 這些年的付出和努力都白費了
七
入山拾霝把留在那句話裡的自己帶回來
在屳霝院 我把這段向內的路叫做「入山拾霝」
入山 是願意回頭看
拾霝 是去梳理那些牽住自己的靈緒
再帶著對自己多一點的理解 慢慢歸廟
這裡的「拾」 也要分清楚 到底想帶回什麼
如果每次回頭 都把整場爭執重演一次
再替自己辯護一次 再要求對方改口一次
那走了很久 可能還在原地
我想找回的
是那個把自己留在一句評價裡的人
讓她慢慢看見
那句話是可以被檢視的
裡面也許有需要反省的部分
也可能有根本不屬於她的判斷
她不用把整個自己 都交給那句話保管
祆禡的一段片刻
前年大病之後 有一句話在我心裡轉了很久
「妳修這麼久了 怎麼還會生病?」
道理我都懂
修行不是保證不生病 也不是保證不再難過
可是那句話就是會在半夜自己冒出來
我在心裡一遍一遍回它 解釋 舉例 證明
回到最後 連我自己都開始問
這些年 到底改變了什麼
後來它再冒出來的時候
我試著先不回嘴 只是看著它
然後起身 去泡一壺茶
那句話還在
只是它不再替我決定 我是誰
在自己心裡建構一座心廟
也是替這樣的辨認 留一個位置
人還是會跟世界來往
只是慢慢知道 自己可以從哪裡回應
八
勝物而不傷今天的心 留給今天用
最後這幾個字 我也停了很久
「勝」可以讀成勝任的勝 承擔得起的意思
不是打贏誰 是事情來了 接得住 也不被它弄傷
事情來到面前
看得見 也願意承擔
事情過去之後
還分得出來 哪些要留下 變成往後的提醒
哪些只是心裡 還沒停下來的追問
有些牽掛要很久
有些問題 也不一定等得到滿意的答案
我們能做的
也許只是慢慢發現 自己又走回那場舊對話裡了
然後看一看 此時此地 還有什麼正在等著回應
可能是桌上那頓還熱著的飯
也可能是眼前 正在跟我說話的人
往事還是往事
此刻也有此刻的分量
這句話 我大概還會再讀很多次
下一次會停在哪個字 現在也不知道
這一次我想先學的是
心裡又要開始回嘴的時候
先抬頭 看一眼眼前的人
讀經筆記
「至人之用心若鏡」白話整理
原文出自《莊子・內篇・應帝王》：「至人之用心若鏡 不將不迎 應而不藏 故能勝物而不傷」 共二十二個字。以下是我讀這句話時 對每個詞的理解。
| 詞 | 字面意思 | 放進生活裡 |
|---|---|---|
| 若鏡 | 用心像一面鏡子 東西來了如實映照 | 照見發生的事 但不必把身影一直留在心裡 |
| 不將 | 「將」是送 已經走的不一路追送 | 吵完的架 送走的人和貓 不在心裡一直送下去 |
| 不迎 | 還沒到的 不預先迎上去 | 對話還沒開始 先別替對方寫好結局 |
| 應 | 該回應的要回應 | 說清楚界線 承認錯誤 也包含停止耗損的互動 |
| 不藏 | 回應之後 不把它收藏在心裡 | 經驗留下來當判斷力 不讓一次遭遇佔住往後所有相遇 |
| 勝物而不傷 | 「勝」是勝任 承擔得起 | 事情來了接得住 也不被它弄傷 |
常見問題
Q 至人之用心若鏡是什麼意思？
出自《莊子・內篇・應帝王》。意思是修養到極致的人 用心就像一面鏡子：事物來了如實映照 走了不追送 還沒來的不預先迎接；有回應 但不把它藏在心裡 所以能承擔萬物而不被傷害。
Q 不將不迎是什麼意思？
「將」是送 「迎」是接。不將 是已經過去的事不一路追著送；不迎 是還沒發生的事不預先迎上去 替它寫好結局。
Q 應而不藏 是要我們什麼都不在乎嗎？
不是。「應」是要回應：該說清楚的界線 該承擔的責任都要處理。「不藏」是不讓某一次遭遇長久佔住心裡的位置 經驗仍然可以留下來 成為往後的判斷力。
Q 勝物而不傷的「勝」是打贏的意思嗎？
這裡的「勝」可以讀成勝任的勝 是承擔得起的意思。勝物而不傷 指事情來了接得住 也不被它弄傷 不是去戰勝誰。
原文參考：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莊子・應帝王》
文｜祆禡
屳霝院 由萬歸一・向內而行
祆禡｜屳霝院創立者。十八歲開始學塔羅 工商心理學碩士 2013 年底開始打坐修行。現在一邊讀《道德經》《莊子》《黃帝內經》 一邊把讀到的 放回生活裡。
